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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座”队员追忆那些在云上的日子

2017-07-28 来源:山野 点击: 字体:[ ]

专访西藏登山队攀登世界14座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探险队队员次仁多吉、边巴扎西、洛则

 

    2007年7月12日,随着“中国西藏登山队成功攀登世界14座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探险队”3名队员成功登顶世界第十一高峰——迦舒布鲁姆峰Ⅰ峰,西藏自治区登山队历时14年,创造了集体形式登顶世界14座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的世界登山纪录。

 

    14年14座山峰,登顶雪山之巅的路上有过多少艰辛往事。而如今十年已经过去,当三位老英雄再忆当年探险细节,又会有怎样的新体会?这10年当中,他们又开始了怎样的新生活?

 

 

 

 追忆·往昔峥嵘岁月

 

    在上世纪80年代国内外“山友”来藏登山日趋增多的形势下,西藏登山队在单独组队攀登卓奥友峰、宁金抗沙等高峰,代表我国参加1988年中日尼三国联合双跨珠峰;1990年中美苏和平登山队攀登珠峰,1991—1992年中日联合攀登南迦巴瓦峰等重大的国际登山活动后,指挥员和运动员在登山实践中积累了比较丰富的经验,具备了遍登世界高峰的实力。

 

    于是,一个宏伟的计划诞生了:攀登世界上全部14座8000米以上高峰,为我国成为世界登山强国做贡献,为中华民族争光!

 

    1992年4月16日,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批准了这一宏伟计划。

 

 

    随后,中国西藏攀登世界14座8000米以上高峰探险队得以组建,10名登山运动员和2名后勤人员有幸入选,他们是:探险队长桑珠、副队长旺加、攀登队长次仁多吉和队员加布、大齐米,达琼、边巴扎西、仁那、洛则以及队员兼摄影师阿克布、队医洛桑云登、翻译张明兴(后任者木萨、普布次仁)。这是一支体能超群、意志坚强、技术全面、经验丰富的登山探险队。

 
 

    每一座雪山都有自己的性格,天气、路线、季节等等复杂因素很难让一个职业登山家说出哪一座山峰的登顶难度最大,但是,经过十年的沉淀,这14座山峰中总有那么一座不断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边巴扎西最难忘的应该是乔戈里峰。因为我们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登顶。第一次是2000年,我们和台北喜马拉雅俱乐部一起准备两岸携手登顶,当时还有电视台的同志们准备直播,结果因为天气原因,我们在到达三号营地后决定下撤。

 

2004年登顶乔戈里峰

 

    第二次是2002年,我们和巴基斯坦组成了联合登山队,这一次也是一波三折。首先是天气极为糟糕,比两年前还差。当时我们已经到达突击营地,山顶就在眼前,在登顶途中遭遇暴风雪,不得不做出艰难下撤的决定。在我们下撤的过程中,我和次仁多吉在路线选择上出现分歧,但我们一般都听老大哥的,所以我们选择了山脊,结果我差点滑坠,还坐在那里跟他抱怨(笑),后面次仁多吉接替我开路。

 

    摸索着回到突击营地,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们觉得营地就在这里,所以大家就使劲找,终于发现有一个帐篷尖露出来,大家马上去扒雪。帐篷都塌了,我们就把能用的物资找出来,用登山杖把帐篷支起来,勉强过了一夜。虽然艰苦,但是看到自己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还是忍不住抱头痛哭(笑)。第二天下撤的时候,我们还损失了一名巴方队员。他在下撤的时候,把安全扣挂在了以前登山者留下的旧绳索上,绳索早就不结实了,他挂上去,绳索不堪重负,就断了。我们朝夕相处一个多月,这个人一下就这么没了,当时特别难过。

 

    2004年,我们克服种种困难,三次出征啊,终于登顶了乔戈里峰,特别激动特别开心。登顶乔戈里主要有三大困难:一是进山难,路线长,到达大本营我们要徒步六天;二是高差大,大本营海拔3850米,距离顶峰高差4761米;三是攀登路线特别险峻,部分路段坡度达到70度到80度,山体切割也十分严重。但是无论多么困难,我们也齐心协力排除万难登顶了!

 
 

洛则:我最难忘的是我们出征的第一座山峰,安纳普尔纳峰(以下简称“安峰”)。1993年我们队伍第一次出征,当时分为A、B两组,我在B组,A组登顶后天气突变。由于当时我们还打算在同一个登山季中攀登道拉吉里峰,所以时间耽误不得,B组就没能登顶。

 

1993年登顶安纳普尔纳峰

 

    而我自己在2006年又独自去了安峰。以前每一次出去都是我们大家一起,兄弟们说说笑笑,再苦再累也不觉得。但那一次自己去,补给、路线等等都要自己操心,心里还是很担心的。在我出发前几天,尼泊尔发生暴乱,当时就不让我去了,我心里很着急,当时大部队已经登顶了13座,我自己差了那么一座。2005年,仁那去世,边巴扎西受伤,而我们必须以团队形式完成14座登顶,当时只有边巴扎西和次仁多吉,两个人不算团队,所以不管一个人独自出征有多难,我都必须去,必须完成任务。

 

    出发前三天,那边的骚乱平息了一些,我就如期出发了,当时我还带了登山学校的一个学生当翻译。第一次登顶的时候遭遇风雪,不得不下撤,下撤途中由于高空吹雪,我患了轻度雪盲,整整两天都看不到东西,第三天好转之后,慢慢下到了大本营。天气好转之后,我又向着顶峰发起冲击,为了节省时间,不得不连续跨营,到达一号营地休息一夜之后,第二天我们直接从一号营地跨到三号营地,第三天又从三号营地跨到五号营地,最终成功登顶。当时回来,我整整瘦了20斤,家里人都不认识我了,但是能够完成任务,再辛苦也值得。

 
 

次仁多吉:我永远不会忘记2005年,我们攀登迦舒布鲁姆Ⅰ峰,碎石袭击了我们乘坐的吉普车,我们永远失去了好兄弟仁那,边巴扎西也受了重伤,付出了右耳失聪、局部面瘫等六级重度残疾的沉重代价,“14座”之后,再也不能登山了。2007年,我们再次来到这里,边巴扎西虽然把伤养好了,但是我特别担心他生病之后身体不如以前,但最后我们克服了所有的困难,完成了全部的探险攀登任务。我们遭遇生死分别,遭遇重伤,但是就像我们第一次出征时许下的诺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要完成任务,让五星红旗飘扬在世界14座8000米以上山峰的峰顶!

2007年登顶迦舒布鲁姆Ⅰ峰

 

 

 

领悟·登山精神

 

    登山精神,说起来,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但是探险队的三位队员却用了14年的时间去领悟、去践行。

 

边巴扎西:“登山精神”在我看来,就是祖国至上,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就是无论如何,要让五星红旗飘扬在世界最高处。在别人看来,雪崩是一场灾难,但是在我们攀登14座的过程中,每一次都会经历雪崩和冰崩,在别人眼中的灾难,我们都看作家常便饭。有时候在山上的营地里,一呆就是好几天,真是很磨人。天气不好的时候,经常是明明已经到达高海拔的营地,又要下撤,来来回回往返好几次,身体累,心里面更是烦,但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不能退缩,不能放弃,一定要上去。

 
 

 

次仁多吉:除了边巴扎西说的,我觉得“登山精神”的内涵还有一点就是无私奉献,不计较个人得失。那时候我们去执行这个探险任务,没有给我们任何的奖金,我们也没有人去想完成任务后的奖励,只是想着国家能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感觉无限光荣。

 

洛则:是啊,那个时候资金紧张,条件很差,就不说别的了,就说装备,那跟现在简直就没有办法比。那时候的登山靴,又笨又重,睡袋也不是现在这么又轻又保暖,甚至我们出征的时候,大家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每一次出发,我们都需要自己准备好一切,因为资金的原因,没有先行部队去探路,路线制定和物资采购都是我们自己来,很多时候,由于资料不足,我们都是在山上摸索着前进,线路折返、滑坠雪崩都太平常了。那时候商业登山的服务意识远没有现在这么成熟,很多当地的背夫的责任心都不强,需要我们自己把装备物资运上去,但是我们都没有计较过这些,因为大家心里都只有一个目标:登顶!

 
 
 

    登山,从来都是勇敢者的游戏,在极高海拔的极限环境中,缺氧、寒冷、大风、冰崩和雪崩随时会都将登山者置于死地。在登山界,有一种说法,海拔8000米以上,能帮助你的只有你自己。但就是在这样极端危险的环境下,探险队在登山过程中,依然救援过其他登山者。在高海拔的雪山上,登山者是需要尽力保存自己的体力,以保证登顶成功,向他人伸出援手,是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的。

 
 

边巴扎西: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攀登干城章嘉峰,我们遇到一位意大利登山者,他的帐篷在一次突发雪崩中被掩埋,在海拔7670米的突击营地他来向我们求助。我们给他提供了一些补给。后来,在他走出帐篷查看情况的时候不小心被流雪冲走,随即向我们发出呼救。当时在下雪,风也很大,流雪并没有停止,但是我们不可能见死不救。我和仁那穿好装备好之后,就下去救他。山上的流雪非常深,行走起来特别困难。找到他之后,发现他并没有受伤,但是流雪太厉害,我们上去比较困难,于是我俩就带着他下到三号营地,但是我和仁那的装备都在突击营地,我们俩就只能盖着羽绒服垫着背包睡了一晚。

 

1998年登顶干城章嘉峰

 

    另一次是在马纳斯鲁峰帮助的墨西哥登山家卡洛斯。当我们的队伍攀登到海拔6500米左右的时候,大本营告诉我们他们因为天气原因下撤到这里,体力耗尽,要我们去接应,我和仁那就带着咖啡饼干去了,他们补充体力之后下撤到2号营地。 

 

1996年登顶马纳斯鲁峰

 

洛则:一般来说,遇到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可以自己行动的登山者我们都会帮一把,但是如果他完全丧失行动能力,我们也无能为力,那种情况下,谁也不能把他背下来,不过能救的我们一定会救的。不仅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更是登山者之间的惺惺相惜。登山精神就是这样,要无私奉献。

 

 

 

十年·新故事

 
 

十年过去了,完成登顶“14座”之后,三位英雄开始了新的生活。除了登山,在他们身上又发生了哪些故事

 

边巴扎西:2005年我的颈部受伤之后,记忆力也受到了影响,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是,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回忆关于攀登14座的事,想和兄弟们一起同生共死的瞬间,这些事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完成“14座”探险任务之后,单位为了照顾我的身体,就不让我参加登山活动了。可是我真的很热爱登山啊,看着大家在训练,心里面那个痒痒啊,真的很想跟大家一起训练,很想再跟兄弟们一起登山。

 

    后来我想通了,虽然我不能登山了,但是我可以教别人登山啊。这些年有很多全国各地的山友来找我,我就给他们讲登山的技巧,讲我们以前登山的事,鼓励他们完成自己的梦想。我觉得这样做也很有意义的。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虽然不能登山了,但是我依然喜欢运动。早些年开始骑车,后来我加入了“拉萨老车队”,骑到拉萨周边。现在我们有计划去环保骑行阿里。

 
 
 

    次仁多吉和洛则在完成“14座”攀登任务后,仍然在西藏登山队工作。每年的登山大会都能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尽管他们曾完成14座8000米山峰攀登这样辉煌的成就,但是他们仍然在平凡的岗位上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三年前,有一位名叫张洪的盲人找到洛则,希望可以跟洛则学习登山。

 
 

洛则:张洪找到我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知道有一个叫艾里克·威亨米耶尔的美国盲人在2001年5月25日登顶珠峰,成为第一个登顶珠峰的盲人。这个消息给了他很大鼓舞,他觉得正常人能做的他也一样可以做到,他也想爬珠峰。后来,他辗转托人找到了我,他的精神让我很感动,所以我想帮助他。

 

    我先带着他去爬拉萨附近的山,比如色拉寺后山,他的体力很好,看得出来,他为了自己的爬珠峰的梦想,真的做了很多的努力。这也是最让我敬佩的,也是我帮助他的原因。一个人有梦想并且能为这个梦想坚持不懈地努力,很让人佩服。就像我们当时攀登14座海拔8000米以上山峰,在张洪身上我也看到了这股顽强拼搏的精神,所以我要帮助他。

 

    在2016的西藏登山大会上,洛则帮助张洪登顶海拔6010米的洛堆峰,更值得一提的是,登顶途中队伍遭遇风雪袭击,张洪在雪地上摔倒了无数次,最终克服了视力上的困难,以B组第一的成绩登顶。近年来,一年一度的西藏登山大会已经成为众多参与商业登顶珠峰山友的起点,很多山友在登山大会后爱上登山,而这一次登顶洛堆峰的经历,也会是张洪登顶珠峰之路的一个成功的开始。

 
 
 

    2012年开始,西藏自治区登山队青年队员次仁旦达、德庆欧珠随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实施攀登世界七大洲最高峰和徒步南北极点(7+2)探险活动,并于2016年12月25日完成全部任务,至此,西藏自治区登山队实现了“大满贯”。

 
 

    后生可畏。谈到这两个登山后起之秀,三位前辈都竖起了大拇指,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要谢谢他们,本来在完成14座探险计划之后我们有计划去完成‘7+2’,但是组织上考虑到我们的年龄身体等问题,就取消了。现在他们俩帮助我们完成了,我们一起完成了西藏登山队的‘大满贯’,我们要谢谢他们,他们两个有知识有文化,登山技术也过硬,西藏登山的未来就要靠他们了!”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在那个物质极为匮乏的年代,精神却无比丰盛。简陋的装备,资金的缺乏,资料的稀缺等等这些困难从未阻挡西藏登山队攀登世界14座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探险队的脚步;狂怒的暴风雪、料峭的险峰从没有吓退过西藏登山队攀登世界14座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探险队前进的决心。

 

    每一次出征都行走在生死的边缘,这14年的岁月中,队员仁那牺牲;边巴扎西身负重伤,至今仍然饱受右耳失聪、局部面瘫的困扰;探险队遭遇无数次暴风雪,冰崩、雪崩和滑坠,面对这些常人无法承受的困难,究竟是什么让队员们坚持下来?“祖国至上!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山野杂志 朱叶 

 

(文内视频图片均由西藏自治区体育局提供)